肉慾的廣告

最近一陣子一家老牌速食店全力打造新的企業形象，推了出一句帶有兩個apostrophe的slogan，人們很少在slogan中看到apostrophe的，特別是這樣大的國際企業，何況是兩個！加上句首用小寫字（而且是完全不合文法的小寫），可以看出該企業改頭換面的決心，試圖用這樣年輕化的slogan來拉攏新的族群。為了這個全新的企業識別，當然也砸大錢拍了很多的CF和平面廣告，聳立的巨大看板、每天強打播放的快節奏CF等等。

某天我進去一家店面等人，舉目皆是因應這個新的slogan而來的商業攝影：幹練的上班族、踩著滑板的年輕人、燦爛笑著的女孩、等等。然而最讓我驚訝的是其中一幅；一個健身的女子，一手拿著啞鈴，一手拿著漂亮而得體的漢堡；這個女子張大嘴要吃那得體的漢堡，一手往嘴裡送，另一手卻以完全不相干的姿勢舉著啞鈴。總之，這是一個強悍、美麗、運動感的女子，如果把運動（特別是健身）在我們這個時代中的特殊意義和脈絡放入，這廣告要表達的就是那種現代人對美體／美形的莫名焦慮和「更美好的生活；a better life」，而這真是個虛假無比的廣告，不會有人一邊健身一邊吃著漢堡，就算是健身，以女性來講沒有必要練啞鈴吧，有各種更好的選擇：有氧運動、瑜珈、皮拉提斯等等。重力訓練實在不是很常見的一件事。問題是，邊跳有氧或邊作皮拉提斯，是沒辦法還手拿漢堡往嘴裡送的，只好用最俗爛的元素啞鈴來表達運動的情境。整個廣告就是那麼的人造感：沒有人會同時作的兩件事、去背而乾淨的背景、菜葉翠綠樣子美麗的漢堡（麵包以幾近完美的半圓夾著下面層次分明的食材）。但是，但是，我看到了運動衣上的汗漬，模特兒身上穿得是普通的運動衣，短褲加背心，腰部露出中空的組合，十分常見。但在背心的胸口部分，出現了一片明顯的汗漬，仔細一看，模特兒全身是汗，頸子到胸口有著涔涔的反光、以天平姿勢舉著兩件不相干物體的美麗（意即，線條優美結實但不能帶肌肉感）手臂也同樣滿是汗水，一直到下面的腹部也是這樣的。商業廣告中汗水有特殊的語法和用途，經常是奮力而凝結在半空中的，但在這樣的虛假情境中，並不會預料到汗水的出現，反正都已經夠假了，就該維持這清爽、乾淨的無機感。但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大片涔涔反光的汗水，還有運動衣上的汗漬，這給人帶來十分逼真的現實感，是的，汗水讓人落入了現實，因為廣告中的人都不會流汗的、他們是假人、即使是大部分的A片也都不會流汗。汗水如此，何況汗漬，唯一會出現汗漬的廣告是爽身噴霧的廣告、帶著令人厭惡的不快感。

這樣虛假的廣告出現了這麼真實的汗水，帶給我異樣的感覺，我覺得十分的肉慾；體液、體熱，都是活生生的肉體才會出現的，我產生了悶熱中帶著些微愉悅的下流感，那片汗漬是如此的真實卻超乎常理的存在，這是多麼的肉慾！多麼的活色生香！

作為一個被凝視的客體，那片汗漬讓我十分專注以試圖尋找更多掉落滿地的、夏天的肉慾。以至於十分尋常的商業攝影帶給我很多窺視的驚喜；平凡的、隆起而形狀美麗但十分常見的乳房，就位於汗漬的下方（而那裡是否也有汗水呢？）；不平衡的身體所造成些微扭曲的腹部；半舉著的手臂所牽動腋下的皺摺（而那裡是否也有汗水呢？）；運動褲的邊緣帶著暗色、無法分辨是否為衣摺的影子或是汗漬；光滑無瑕的運動褲包著大腿根部和陰埠等等、尼龍的材質反射出絲綢般的光澤（而那裡是否也有汗水呢？）；脖子向上延伸是俐落綁起來的髮束的髮根（而那裡是否也有汗水呢？）。

以一幅攝影來說，它充滿了細節(details)和質理(textures)，所以它是那樣的真實、感受得到溫度的真實，但又是如此的虛假，這些衝突帶來的是無比的幻想，和肉慾。（舊文，寫於2004年7月）